“之前教务处联络我,你的专业课出勤率似乎有点问题。”
洛伊试图移开眼去看斗柜上的窗户,夜空黝黑,没有月光。
“那是他们之前统计出了差错,已经更正了。我没有逃过课,哥哥。”
洛伊没来由感到一阵紧张,机械地吞咽剩下的食物,方才还清新可口的小蛋糕顿时味同嚼蜡。
雪莱的书房很大,几面墙都被高高的书柜占据,上面是胥恩菲尔德家延续至今的馆藏。不过在一边的休闲区,却意外放置着几件年代久远的儿童玩具,洛伊曾经很喜欢到这里来,尽管现在基本不会主动踏入。
沃尔夫冈看他们要聊天,非常高兴地备好了茶,还配上几块现烤的薄饼干作茶点。洛伊敲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书房,圆几上的热茶正冒着烟。
胥恩菲尔德家的人丁出了名不兴旺,这个来自极寒之地的雪豹家族神秘又低调,向来不以多子多福为荣,王都偌大的宅院里常年只有两位主人。餐厅的长桌看上去有些无必要,却又是礼节与风度的必需品。于是两位主人隔着桌面相对而坐,这是不方便交谈的宽度,两人便都不出声。
餐前酒之后,仆人们开始端上热气腾腾的食盘。洛伊得时刻注重着礼仪,无心思考入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他悄悄看向对面,雪莱纤长的手指熟练地用餐具将盘里的肉类切成小块,送入口中咀嚼着,苍白的皮肤被烛光映上了些暖调,颔首时黑色头发的阴影盖过银灰色瞳孔。左眼下如泪痕般分布的两颗小痣化解了周身凛冽的气场,又不显得过分柔弱,反而令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多了几分风情和秀丽。
这位驰名上流社会的冷美人无论何时都是无可挑剔。与拉斐尔的惊为天人不同,雪莱的外表不会有多惹眼,但发散出的是更加内敛、庄重、成熟的气息,一个完全摆脱稚气的男人,又隐藏着大型食肉目的野性,像是泛着苦涩回味悠长的淡酒。
“是呀,说是今天的工作结束得早,特地回家用晚餐。”
也不知是不是厚斗篷加上运动后的暖意,洛伊觉得脸颊有点发热。他无法控制这个反应,时至今日还是不能。他只能有些挫败地承认,他有点开心。尽管这是充满矛盾的,因为那层喜悦还未完全浮现,冰冷的阴霾就已如影随形而至。
他走进屋,雪莱正从对着大厅的宽阔楼梯上走下来。
他快窒息了。他长久来的努力再一次宣告徒劳无功,他是如此无能。那种痛楚仍像一只手揪在胸口准备揉烂他的五脏六腑,只要待在这个宅子里就会来势汹汹地发作。他的确是怨恨哥哥,怨恨哥哥的波澜不惊和无动于衷,还有那双看过来时总是没有温度的眼睛。他极尽荒唐之能事是想要离开这个无情又冷漠的人,听上去合情合理。
可那是假的,都是假的。洛伊就算再怎样恶劣,但永远很诚实。
他无法停止自己恶毒的念想,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毒素又浸了上来,狭小的黑色格子窗,摸在皮肤上粗粝的手掌,落在脊骨的血色鞭痕,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华美卧室里交缠的男女,时刻提醒他回想起真正的事实。混合了荒谬的欲求,植根于骨子里的卑微与肮脏变本加厉,再显赫的名头和再多年的锦衣玉食都于事无补。
无论他声名如何狼藉行为如何放荡,雪莱都视若无睹,更不会如愿把他扫地出门。
不是这半路兄弟来得多情深义重,单纯只是雪莱不在乎罢了。不在乎他这个人,也就不会在乎他做的事,所谓的“领养”也不过是个上流社会中盛行的装饰门面的“善举”,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污点也远不能败坏掉整个胥恩菲尔德家。洛伊早明白得透彻,越是透彻心里的邪火就烧得越旺。他宁愿雪莱对他愤怒,惨无人道地惩罚他,把他大骂一通然后赶走,像那些人一样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恶臭的蛆虫,也好过现在仿佛只是一个无所谓的猫猫狗狗。
话又说回来,可不就是随手捡来的猫么?
一时间洛伊难以启齿,不知道成天被当成笑柄、像个弄臣般供人取乐算不算“好好相处”呢?他又该怎么解释自己被当成欺凌目标的原因,虽然只是口头上的。
他不认为哥哥会不知道外界风言风语里他是个什么德行,只是雪莱从来没追问过。
“挺好的,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社团和聚会都很有趣。”洛伊干巴巴地答。
他如愿以偿收获了来自他们的白眼,本来那些对他出身就颇有微词的人抓住了“品行不端”的把柄后更是肆无忌惮起来。嚷着贱民的本性总归会暴露,即使在德高望重的胥恩菲尔德家养了十来年,野猫果然还是野猫。
对此洛伊唯一想要解释的是,他不是简单的野猫,他的本能准确叫做“薮猫”,长得像小猎豹,体型比常见的野猫还是要大上一点。
洛伊慢悠悠走到府邸时,天已经全黑了,庭院里点起了煤气灯。沃尔夫冈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端正地站在门口等他,一看到他的人影就立刻迎了上来,二话不说把披风裹在他身上,念叨着这么冷了还穿这么薄的外套生病怎么办。
雪莱点点头,不知道对这个解释是否还满意。
“有和同学好好相处吗?”
“……”
“最近学校如何?”雪莱开口问道。
洛伊浅浅坐在软椅上,两手不安地压在身侧,手指紧抠着坐垫。雪莱正专注地一份熨得妥帖的晚报。
“还行。”
“洛伊,怎么了?”雪莱问。
洛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看着哥哥发呆,含糊说着没事,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食物上,不过收效甚微。
“甜点吃完后来一下书房。”雪莱结束了用餐,用餐巾擦拭嘴唇,起身离开了。
“……哥哥……”洛伊动动嘴唇,小声叫道。
雪莱微微点了点头,姿态一贯的从容矜雅,面上无波无澜,对沃尔夫冈道:“洛伊回来了,吃饭吧。”
洛伊喉结滚了滚,默默捏紧拳头,绝望地发现身体里那两个撕裂出的小人又在相互争斗。他看着雪莱不慌不忙走下楼梯进入餐厅,才稍微能放开一点呼吸,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声。
被摁在泥泞里生长,卑微与肮脏的野猫,也是喜欢透过暗无天日的牢笼偷偷看月亮的野猫,觊觎着月亮,也不该觊觎月亮。
可怜的洛伊,明明清醒地知道不能抱有那些妄想,不惜把自己毁掉也想要扼杀那些念头,已经满心疲惫和痛苦,却还是无法克制,一遍又一遍重温自己不可即的渺小奢望。
是恋慕着叫做雪莱的哥哥。
“抱歉哥哥,我困了,先去睡了。”洛伊站起来,看着骨瓷茶具上还冒着白烟,为辜负了沃尔夫冈精心冲泡的红茶过意不去。
“晚安。”洛伊一躬身,转身走出书房。
感到雪莱落在后背的视线终于消失,洛伊就不顾仪态疾走起来,连一路仆人们的问安也没有应答,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扑倒在床褥上,大口呼吸。
“这样就好。作为胥恩菲尔德家的人,时刻都要注重自己的言行和品德,不要……”
“我知道。”
洛伊忍无可忍打断了雪莱的话,无非就是说他要时刻以身作则,谨言慎行,不要给家族抹黑云云。这种话起初还能有些意有所指,但如今他明白这不过就是一个常规的步骤,就像做菜最后要放盐。
洛伊有点无奈,沃尔夫冈总是这样,还把他当成那个才进家门的几岁小孩子,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那个瘦骨伶仃、怕冷又怕生的麻烦鬼。
“您也真是,天气这么凉怎么不叫辆车?侯爵大人已经回来了,还等着您用餐呢。”沃尔夫冈一边跟着洛伊穿过庭院一边说。
洛伊上台阶的脚步停了停:“……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