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里,荣三少爷的背影渐行渐远,钟陌棠看着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两杯茶到最后一口也没有动,仍静静地纠葛着最后一缕香气,一分一秒缠成绕指柔了。
“一块坐,你也别站着。”
两个人肩挨着肩坐下了。以钟陌棠的感觉,这时候的太姥爷该是更为紧张才对,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揣的什么心思,是不是和他一样,甚至对方有没有领会他的心思他也无从得知。当年的钟陌棠究竟花了多久才明白少爷的心,只有当年的钟陌棠才知道了。不过一旦转明白了那道弯,荣三少爷的心在谁看都是一目了然。
平房不具备洋楼铺设的水汀,唯有英式壁炉,室温自然不及楼上的房间暖。荣锦尧坐在床边,摸了摸钟陌棠的棉被,关心道:“够不够厚?”
荣锦尧一听荣太太也刚回来,约莫等下碰了面还要敷衍两句,便烦得很,没有在楼前下车,对钟陌棠说现在还不想上楼,随着一道去了车房停车。
“想不想来根烟?”钟陌棠猜他或许需要点什么缓一缓心情。
他却没要,说:“有些念头是可以忍耐的。”他脸上的笑随着这句话透出点更深的意味来,似乎是说,和钟陌棠凑近才是忍不住的。
“三少爷也当什么都没看见?”
钟陌棠这话已经不是下人该有的态度了,两人却都没觉出异样,不仅没觉出异样,而且还很理所当然。荣锦尧对钟陌棠的态度也从来不是吩咐下人,总像是朋友之间打着商量。他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说父亲年岁大了,没必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全家老少皆不安宁。
荣府上下都了解荣老爷这辈子顶反感黑道,别管他自己是不是也压迫工人,也无奸不商,他总认为投资实业算是曲线救国,黑社会算什么?一帮专发乱世财的乌合之众,真真的空手套白狼,荣家在明面或暗地都不该和这些低等货色搞上一丁点关系,太失身份。荣太太嫁进荣府多年,自然清楚这些,不论她和刚才那人究竟是哪种关系,即便只是普通熟人间吃顿请,老爷知道了也绝无好气,何况荣锦尧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狎昵地手挽着手。
北风吹了一天,这时把今冬的第一场雪吹来了,天空零零落落地飘起雪沫子。荣锦尧说:“送你们回去吧。”
“那哪成话,咱腿着就行,也习惯了。”严佑麟说着去拉程欢的手。
程欢一只手给他拉着,一只手被荣锦尧牵走了。荣三少爷非说:“顺路。”其实不顺路,但他这么一说,钟陌棠就明白车该先朝哪拐了。
“我要说不够是不是还能换个地方睡?”
只一句玩笑,荣锦尧却不说话了,扭过脸静静地盯着钟陌棠看,像是要沉进那双眼里一样地看。
忽然间钟陌棠懂了,荣三少爷其实什么表白也不必明说,他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表达了。那么胆大妄为,那么不遮掩欲望,让你觉得你但凡给他一丁点表示,他马上什么都敢和你做。有那么一刹那,钟陌棠被蛊惑得几乎想拥着他一起躺下算了,但还是忍住了。
“那想不想来杯茶?你买的,自己倒没尝过。”钟陌棠改了提议。不知是不是雪景怅人的缘故,他今晚也格外不想独坐。
荣锦尧欣然点头。钟陌棠去厨房要来热水泡了两杯祁红,馥郁的兰香拢在杯口,袅袅上升。
“坐吧,别站着了。”钟陌棠说。
钟陌棠想,太姥爷毕竟是太姥爷,有些思维逃不开时代局限,他对这类腌臜事是既看不起,又觉得丢脸,否则他不会在说这些话时罕见地一眼也不朝自己脸上看,他一定是难堪了。假如换成一脑袋现代思维的钟陌棠,只会觉得,你做老爷的自己左拥右抱,哪来的资格要求别人忠贞不渝?何况相差二十岁的婚姻,能有多少情深义重,各取所需罢了。他自己父母闹情感纠葛的那些破事,他听都懒得听,反正不是他的人生,丢的也不是他的脸。荣三少爷就不同了,别管父亲在外有过多少女人,一个续弦的继母给自己父亲戴了绿帽子,他作为前房的儿子脸面上总归受损。
车子离荣府越来越近,雪花也越飘越密,片片落无声。整条威灵顿路被白色覆盖了,路面、街沿、迎头的梧桐枝杈,偶尔在跑的汽车,住户家的院墙以及或白或黑的铁门,橙黄的街灯把这静谧的一幕幕照出了老相片特有的浪漫味道。
老乔一来开门就笑,说今儿真够巧的,三少爷和太太前后脚,又说这雪下得好,今冬头一场,后半夜准就冷了。
严佑麟和程欢是头一回坐小汽车,看什么什么新鲜。程欢整个人侧着身,鼻尖顶在窗玻璃上,不时哈出一片白雾,反复抬手去抹。严佑麟心眼多,一路察言观色,见三少爷和司机说话都不端架子,自己也跟着松了心。他讲起白天带母亲去医院的事,说:“我妈是头回进洋医院,一看不是老中医把脉,灯还那么亮,满屋子怪味儿,大夫都穿一身白,心里甭提多没底了,人家拿个齁凉的玩意儿往她身上贴,她还当要给她开刀。”一边说着,他一边给钟陌棠指路。
不久车停到了南马路的一条胡同口。雪沫子已经飘成雪花了。
俩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中段,车里静下来。片刻,荣锦尧提醒钟陌棠回去以后对谁也不要提起今晚的事,只当不知情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