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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爱情行为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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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觉察到,此刻肋骨已全体越狱。离开他支离躯体,放任心脏,恣长,毫无护卫。他再一次感受到那种不算遥远的恐惧。是什么东西即将撞上他。无情落击。他软盔全无,究竟能不能抵挡。

所以司马赶紧说,哦,这样哦。那你回家好好哄他吧。他用手臂托过去,把熟睡的小朋友送还他年青的父亲。今天的事,非常对不起。以后……司马支吾了很久。他想,大概没以后了。曹二少低身,把他儿子接过去。可是天啊他真的很不会抱小孩。司马一脸尴尬地看着他,估计小朋友很快就要被他这倒霉爹捯饬醒了。

今天的事?曹二少正努力把儿子的四肢都归拢好,但他面上微笑还是非常温和的。不就是你带我儿子出来玩了一趟吗。我还要,谢谢你。

司马电话回拨过来的时候,全组听了都吓一跳:世上竟有这样冷漠傲慢的男子。听下一句就知道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鬼。曹二少拿车钥匙:得,你们还是跟一下吧。受累啊,赶明儿夜宵我包。

现如今司马抬头看着他,说,我认输了,我投降。小朋友睡得很死,那根奶糖他还是吃了,纸卷的棒棒都要被口水泡糊掉了。曹二少走过来,黑风衣,手抄口袋,从告别会上出来一样,眉眼肃穆冷厉,目光投过来像一棱一棱别着刀片。司马想,我,死,了。死透了。

意料之中曹二少非常平静。他是个青头,他是个男孩,他是个父亲,他是个情人。他每天东奔西跑西装笔挺地开会,白天不露犬齿就从老狐狸老豺狗老秃鹫指头缝里掰出一个半个子,晚上在总统套房里一边干负责竞标的姑娘一边从她嘴里套话。他做得出来,说得出来。他向来开口的声音都很轻。他年青,他胁迫人都温柔,可是他杀他快过最轻妙的呼吸。司马以为他一定会掉书袋式地骂自己,所以眼神都放空了,整个人显得风声太大我听不见。反正风真的很大,且他是真的听不懂。或者直接挥拳,那还来得快一点,司马学过一点散打。

各部门注意:犯罪嫌疑人带小朋友去车站了。

司马带着小朋友在车站歪了一会儿。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带孩子去哪了。整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计划好,倒也不是临时起意,只是满脑子糊涂,这确实是那一天空调太冷造成的身体不协调和漫长白日中突发的苍凉和察觉到自己有可能遭遇真爱而产生的应激性恐慌带来的后果。在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梦。他难以形容的父亲开着直升飞机,载着温柔贤淑的大哥,他亲和友善的三弟,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兄弟或相识,来车站逮他。他的父亲开强光照他的脸。父亲一边企图刺瞎他的眼睛一边和他道歉:爸爸最喜欢你了,呜呜。所有爱他的恨他的他恨的人物,兴兴轰轰,倾弄聚观,无一不关切地看着他。司马满心奇怪地勉强睁眼看回去,见到父亲单手攀着梯绳,竟已近在眼前。他从强光中陡然复明,对上父亲鸽灰眼睛。父亲对他伸手。

司马活生生吓醒了。孩子还在他怀里睡着。司马嘴唇干裂,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看,确实有未接来电。他选了那个拨号最多的号码,回拨。开口那一瞬,他就是天上地下最酷炫邪魅狷狂冷傲的司马总。司马总冷冷说,喂,曹总。你儿子在我手上。

那两根奶糖,司马自己盲选了一只吃掉了,以示无毒。而小朋友始终没舍得吃。司马带他游荡,坐粉色爱情摩天轮,不幸的是司马本人恐高,上到半空开始假装抽泣。叡少似乎一瞬间又露出了成年人般的冷漠表情,但转而还是乖乖抚摸司马后背:阿姨,不、不怕哦。司马牵着孩子走下摩天轮,意志极其薄弱,低头撑住膝盖,冷汗滴到鼻尖。小朋友忧心忡忡:阿、阿姨,没、没事吧?司马直起身,略偏着头,后怕的假性泪水顺着长眼尾迅速淌下。他微笑:阿姨没事。不愧是蝉联司马家假哭大赛十年冠军的司马二。叡少的表情似乎更加凝重了。

接着他们还坐了云霄飞车。跳楼机。海盗船。司马脸都玩儿绿了。他一想:不对啊,这拐个屁,你老子嫖我的钱我又都拿给你花了。还陪你坐这种要命的东西。但转念一想,有的人,你就是心甘情愿想给他花钱,为他卖命,没有办法。这个小朋友,多可爱,啊?(叡少:?)明显比他那几个成天只盼他捎零嘴回家的白眼狼弟弟好多了(司马四五六七八表示严重不服)。

游乐园放完第一次夜场烟花他们就离开了。司马抱起他,教导他:一会儿阿姨给你爸打电话,你就跟他说,阿姨要三百万分手费(不多吧)。这样你爸就会很喜欢你。知道吗。

嗯。

你不要看着我。他说。不要看我。可他听到隆隆巨响。他擅长假装落泪的眼睛看回去。年青男人抱着幼子,狼狈又肃整。他看到他嘴唇。他看到他的答复。他听到风声,下意识闭上眼睛。什么东西,正无可抵挡,向他撞击。

(如果此时曹二少听见他心声,一定会微笑问:那为什么不做雪顶咖啡。很少有人懂少爷的冷幽默,他还是讲荤笑话比较明了。)

他知道的。

他心脏业已殚垂惨白。他只在他面前,皮肉翻启,羔羊在案,无从防备,没有余地。悬在他膛中的一颗死果,只能求人来摘取,斫落,摧割。他等待、又惧怕的迟来撞击,或许是另颗心脏的回应搏动,或许只是单纯一击,一句回应,一个字眼。撞击总会有轨迹,总会有终末。

真的。司马已经不想管性别的问题了。被他叫妈都没关系,正好拐走都不用人烦。

好、好的。于是小朋友开心地放下画板,从他的万能兜兜里拿出一把钥匙,踮脚,轻巧地开了侧门。一晃眼,身高还没到司马的胯的小朋友就站在他跟前笑意盈盈地仰脸看他。

那个。钥匙。钥匙?

啊。

谢谢。末班地铁飞驰而过。年青男人眼中冷光出闪。我们再会——这周五?

他是这么便利,来去比不过七幺幺里一杯热咖啡。可惜他眼前这一个是冰雪雕塑的人型,幽蓝色光焰,只做爱时有人体常温。眼睛赏过万千色相,从不久伫。偶一流连,仅意味着他离去后卧室气温更寒彻。这种人,什么都爱因而什么都不爱。致命吸引。

结果曹二少说的是,你知不知道,他在家里从来没有睡得这么熟过。

司马说,啊?

曹二少又站近一点,给他儿子挡地铁口的风。他耐心地絮絮说,我一直到很晚才回家,想看看他的话,刚走到他房间门口,他就醒了。一点声音都会醒。他好像从来没睡好过。有点像我。——少爷在这个时候,看上去像个心里满是负罪感的好爸爸。而司马在这一刻也有那么一点点确实地喜欢他。一点点也弥足珍贵了,喜欢是最可怕的钝击,起初挨了一着似乎不怎么样,还能活得很好。往后就不行了,看过的风景人事愈多,痛发作得愈快愈猛,左肋下一阵紧连一阵的怆痛会让人难受到要死掉。真的会死的。

然后司马总又加了一句。他睡得口水要滴我衬衫上了。麻烦你快点来好不好。

各部门注意:不必再注意了。

早三个小时,曹二少在刑警办公室里看转接监控。曹二少沉着脸看了十分钟,开始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消息都不发。表情包都懒得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小朋友感动了:真、真的吗这样我爸爸就会喜欢我?他偎在司马怀里,显然对司马衬衫上的清洗剂香味很满意,鸦黑头发擦过司马锁骨。很痒。司马沉默地抱着他想,如果哪天我安定下来,我也会想要个小孩。不像这样懂事,也没关系。反正我舍得动手打他。

可是,爸、爸爸他,真、真的,不喜欢我。小朋友想了一下,还是很失落。

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嘴笨不太会说。司马说完,一怔,这难道是上天给我的什么启示吗——不是。司马他爸真的谁都不喜欢,司马他爸聪明得要命,关键时候也很能说。司马家的人天生不会说爱人。没了。

所以司马说,没有以后了。你他妈去死吧。他从来不信命,不听话,觉得什么都可躲得过。逃得越远,时间线拉得越长,结局来得越晚。或许不会再来了。而当他掏零钱去买磁卡,发现不管怎么选择路线都只在市内打转。站内的灯光打得很亮很亮,他头发都打结难分,他的难过低落绕成丝线,在灯光下纤毫毕现。

曹二少走过来。他说,司马。

肩线发颤。然司马很冷静地说,曹总。

因为我爸在这家幼儿园注资。叡少突然间的冷漠表情似乎说明了一切。

这句话为什么说得这么流利啊。司马几乎要停止思考了。一种奇异的不安攫获他五感。他牵起小朋友的手,拉着就走。

各部门注意:犯罪嫌疑人带小朋友打车去了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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