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
「才宽轻率，远涉贪功，然亦赤心为国，所司具祭葬，赠太子少保，谥襄愍
，赐祭三坛，有司归其丧为营葬事，荫其子为锦衣卫百户……」
白少川微微侧首，剑眉轻扬：「那今日不正是大好时机，可一睹萧兄刀法精
髓。」
一声「好」字出口，萧离手中细长刀身划出一道诡异绚烂的致命刀弧，刀锋
哑然一笑，「实话说，单这一点，我与萧兄感同身受。」
一声冷哼，萧离擎刀在手，手腕翻转，青光闪动，白少川手中木匣瞬间变成
一堆碎屑，洒落于地。
木匣拉开，青光耀眼。
盯着刀身上的那道细长血痕，萧离微怔，「这是我的春风快意刀，你如何得
来？」
断。」
萧离冷笑：「如今是了断的时候？」
「不是，」白少川摇头，「只是不想再逃了，死在你手，也算个归宿。」
「的确不少。」白少川苦笑，「萧兄一向可好？」
「你说呢？」萧离冷声反问。
看着萧离两鬓间点点银霜，白少川怅然一叹：「而立之年早生华发，确是白
要落身不是，既然神仙打架，他这做小鬼的只有退避三舍了。
「小白兄弟，这小子已动了杀机，你要小心些。」张雄凑到白少川前提醒一
句，便算尽了以往交情，转身带人溜得无影无踪。
「咱家觉得寿哥儿的主意挺好，可还缺了点儿意思，」刘瑾抚着皱巴巴的下
颌，嘿嘿一笑，「陛下有阵子不练字了……」
「公公……」白少川欲言又止。
「许久不来，这里的一草一木生疏了许多。」白少川打量四周，丝毫未被萧
离杀气所慑。
「哈哈，没想到二位还是旧识，真是无巧不成书，旨意和匾额都送到了，咱
声音清朗悦耳，萧离闻听却如遭雷殛，猛然扭身，只见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
公子捧着一个细长木匣，正
立在快意堂院内。
「萧家无论如何也担当不起，还请公公……」萧离急忙推辞。
「怎么？萧大人的忘性如此大，恁快便忘了咱家适才的话了？」张雄阴声冷
笑。
丁大人一片好意，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来瞧瞧，咱家还给你带了一个好东西。」
张雄挥手，身后两名衣卫校尉将一块红绸覆盖的长形物件抬了上来。
张雄洋洋得意，将红绸往下一扯，露出一面金漆匾额。
「大胆萧离，你无颜见江湖中人，便敢抗旨不遵么！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
土，你们所谓江湖武林，也非法外之地，忤逆圣旨？快意堂敢是要造反么！」�
雄冷着脸道。
萧离跪在堂下，眉宇间愁容更重，闻言并不起身，不卑不亢道：「朝廷隆恩
，萧家无以为报，只是萧离江湖中人，一介白身，不懂威仪礼数，恐遗羞朝廷，
万万不敢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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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快意堂。
「长安萧氏，出身草莽，心怀忠义，屡有报国之举，御赐匾额，旌表门楣，
猴子们生出躁动，刘公公的一番苦心布置岂不付诸东流，借此机会笼络住曹雄一
系武臣，再加上因你举荐高升的那般文武臣僚，告知众人一个既往不咎的讯息，
何去何从，他们应能掂量清楚。」
「已经进了诏狱，等候缇帅回去发落。」
看着丁寿一脸错愕，白少川抿唇轻笑，「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你丁帅之怒，折他几个封疆重臣，也不为过。」
「去他大爷，从广东到北京走了八个月，他是想在老家过年么！」丁寿几乎
跳脚大骂，发觉街面行人惊诧目光，自觉失态，拉着白少川到无人街边，恼道：
「再等他走到延绥，是不是还得半年！」
头真是什么人都可闭门称圣了……」
「萧逸轩等人名号是武林同道昔年所赠，他本人并未以此自居，况且萧别情
为人素有侠名……」
「赴任来迟，因故罪之。」
「来迟？陕西这边的延绥巡抚还空着呢！」丁寿想起那个任命八个月还玩失
踪的前广东布政使便来气，如果不是手上有御赐金牌，得被他耽搁多大事。
「刘宪之死可与我没有丝毫关系。」丁寿立即辩白。
「事情已经出了，其他无关紧要，既然惊到了猢狲，便索性让他们丧胆，这
点衣卫做得还算不错。」
都司寇，让这些猴子失了头领，终日惶惶，最好再有人杀鸡儆猴，那些猴子因惧
生乱，更会急寻保命大树。」
「所
公面前为他求情，未有下狱问罪，罚米输边却在所难免，如今他自顾不暇，这棵
大树倒了，原来树上面那些猢狲定要另寻一棵遮风挡雨。」
「刘公公看上杨一清手下那些猴子？」丁寿摇头，不以为意道：「这些猢狲
那妇人似乎并未被丁寿凶相所吓，反被白少川略微颔首致意弄得满脸羞红，
捂着嘴偷笑而去，让丁寿好生后悔今日没有穿官服出门。
「什么话？」
连妇人也少了江南女子的含蓄婉约，一个个火辣辣的目光中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情
，让被视作无物的丁寿情何以堪，只得自我安慰：这些婆姨莫见过世面，见个小
白脸便识不得真汉子！
欢快的笑容。
「寻常百姓便是如此，不管往日如何劳碌辛苦，只要家有余粮，一家人团团
圆圆过个好年，一年的不顺遂便可全部揭过，故所谓知足常乐。」
「老子没空！」丁寿气正不顺。
「我在等你。」
说来也怪，白少川语气平静，不起丝毫波澜，怒火中烧的丁寿却无法再次拒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丧帅陷师，如不从重处置，还有天理王法么！」丁寿
挥舞着手中圣旨，颇有点张牙舞爪的意思。
张雄眼瞅着圣旨在丁寿手里变得皱皱巴巴，心都快跳出来了，「丁大人，您
张雄一愣，「啊？哦，刘公公交待，陕西地方上的其他大事小情，将吏任免
，只要不改成法，缇帅酌情去办就是了。」
「没说这个，」丁寿瞥了眼那边欢天喜地庆幸不已的曹雄，低声道：「那姓
况他蒙您老知遇提携，自然也想多尽些心力。」
刘瑾一声冷哼，「你也不用替他说好话，那小子就是不晓轻重，兵凶战危，
还偏偏什么事都要参上一脚，无端让人给他操心。」
雄一脸风霜，应接不暇。
「诸位大人，一应官职任免都是由缇帅保荐，刘老公批红，蒙圣上恩准，咱
家不过是腿脚辛苦，万万不敢居功。」
回朝另作封赏。钦此！」
好不容易等张雄宣完旨意，丁寿蹭的一下蹦了起来，拿起圣旨上看下看，横
看竖看，仔仔细细筛了一遍。
戴钦惊讶自不必说，他的官位虽未变动，可山西镇并无总兵之设（嘉靖二十
年改设），副总兵便是一方镇守，他俨然已成一方大员；从延绥被传讯唤来的姜
汉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戴钦好歹还曾吃苦受累的带兵作战，他只是坐在家里让儿
安惟学等人喜上眉梢。
「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佩征西将军印、镇守宁夏总兵官李祥年老疾多，朝
廷体恤老臣，准其谢事；协守延绥副总兵姜汉熟
跪在堂下的曹雄惊喜万分，伏地不起。
丁寿眉峰一皱，直要跃起抢过圣旨细看，白少川轻轻咳了一声，丁寿才惊觉
众人前要给小皇帝的旨意留点面子，强捺性子继续跪听。
「是。」许进洋洋得意地乜了一眼不甘心的刘宇，凭你个草包刘至大还想与
老夫斗，焦芳老儿不是举荐个张彩到老夫的吏部么，老夫同样举荐一个刘瑾乡党
提督操江，看这吏部你们能否插的进手来。
不足一月，司礼太监张雄去而复返，哑着嗓子在堂上宣读旨意。
「陕西总兵曹雄曾谏阻未果，今又获功，恩旨宥之，务当尽心竭力报国为要
……」
辗转如春风拂面，直扑白少川轻轻扬起的修长颈项……
刘瑾蓦然回首：「小川，去把那惹祸的小子带回来，一走又是几个月，咱家
真有点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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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兄的快意刀法更胜从前，可喜可贺。」白少川丢掉手中残余木块，由衷
赞道。
「你当知晓，萧家的快意刀法杀气越重，威力越著……」
「丁兄托白某将这柄刀带给故友。」
「丁寿？他又为何不来？」萧离皱眉。
「据丁兄所说，你看他生厌，未免当面难堪，还是不来的好。」白少川忽地
萧离颔首：「好，我成全你，动手吧。」
「且慢。」白少川将木匣捧到近前，「既是了断，别情公子也该有个称手兵
器。」
某所累。」
「那你还敢来？」
「多年不踏足陕境，正是因此，可有些事总不能一味逃避，早晚也该有个了
「小白？你还改了名姓？」萧离乜斜着眼，隐含杀意。
「白少川，恢复本名罢了。」白少川笑笑。
「本名？」萧离冷笑，「你隐瞒的事情看来不少啊？」
家差事已毕，就不在此打扰二位叙旧，告辞。」
张雄见机得快，二人间有什么恩怨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萧家小子是丁寿保举
，想来关系匪浅，白少川更是刘瑾跟前爱将，无论哪个在他面前倒霉，他最后都
「是你！你还敢来？」萧离双拳握紧，俊面如罩寒霜。
张雄才想笑着与白少川打声招呼，陡然心底一寒，被身侧散发的浓重杀意逼
迫得连退两步，张公公突然感受到：萧家这小白脸绝不好惹！
「这……」萧离一时哑口无言。
「萧兄还是接了这块匾额吧，据说万岁手书时兴致颇高，你若不受，怕真会
触怒龙颜。」
「武林第一家？！」萧别情怔怔地看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五个烫金大字。
「这可是万岁爷御笔亲书，你们萧家可是祖坟冒青烟咯！」张雄咋咋呼呼叫
道：「来人啊，快把那什么恩啊仇啊的劳什子弄下去，把万岁爷的赐额请上去。」
萧离身躯一震，念及快意堂上下家小，纠结再三，心中纵是不愿，还是叩首
接旨。
见萧离接旨，张雄也不再计较，笑道：「这便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难得
「这些江湖中人自命不凡，以侠义之名行乱法之事，动辄快意恩仇，将朝廷
王法置于何地！」刘瑾对武林中人好感缺缺。
「丁兄信中不是说……」白少川暗中观察刘瑾脸色，「依公公之意呢？」
张雄倒也不恼，笑着说道：「不妨事不妨事，旨意里也说了，萧大人只是在
衣卫领一份指挥使的俸禄，其他的自有你们卫帅做主，谁会计较。」
「枉食民脂民膏，萧离无颜见江湖同道，还请公公见谅。」萧离执拗得很。
萧氏子离英武神勇，身冒百死，助衣卫都指挥使丁寿御虏平贼，厥功甚伟，超
擢指挥使冠带，衣卫带俸，钦此。」
张雄干笑几声，「萧大人，领旨谢恩吧。」
「那才总制和一干将士的公道何人来讨？」丁寿冷冷道。
白少川驻足，面带讶异：「丁兄还是没清楚刘公公的意思？一个死总制同样
抵不上一个活总兵！」
轻轻按了按丁寿的黑狐裘披风，白少川转身继续向前。
「这又跟曹雄有什么关系？」丁寿快步追上问道。
「三边总制殒命疆场，数十年来从未有事，若再被有心人推波助澜，西北的
不理会丁寿言语粗俗，白少川只是轻轻摇首：「朝廷改命河南布政司左参政
徐以贞，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地方，不日即可到任。」
「刘孟呢？」
「刘孟已然至京领敕。」白少川道。
丁寿没好气道：「他死哪儿去了？」
「据说是回了趟江西老家。」
丁寿鼻腔嗤了一声，「我谢你啊。」
白少川对丁寿的阴阳怪气习以为常，轻声道：「曹凤已被勒令致仕。」
「他不是被调回都察院管事么？」丁寿皱眉。
以刘公公遣我出来是为了找几只鸡杀给那些猴子看？」
「差不多吧，不过刘宪死在狱中却非公公所想，毕竟一任封疆大吏，做得太
操切恐会让那些小猴子唇亡齿寒，生出敌忾之心。」
们良莠不齐，还各有山头，想收拢他们可不容易。」
轻吁出一口白气，白少川微笑道：「所以刘公公才早早布置，以才宽总制三
边，与公公素来相近的曹元巡抚陕西，将延绥曹凤调职都察院，宁夏刘宪升任留
「一句俗谚：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
「啊？」丁寿面露不解。
「杨一清致仕归家，这次三边翻出的旧事足够他焦头烂额，虽有张尚质在刘
白少川听出刘瑾话中关切之意多过责怪，也垂首不再多言。
刘瑾思忖一番，道：「你说的也没错，陕西那地方让杨一清经营多年，盘根
错节，让寿哥儿砍几斧头松松也好，他提到那个什么快意堂……刀圣？哼，这年
「这不是知不知足，而是是非公道，若是非不分，公道不存，朝廷何以施政
统兵！」丁寿摆出一副凶相，恶狠狠地回瞪一个痴痴望着白少川的年轻妇人。
「刘公公让我带句话给丁兄。」
白少川白衣狐裘，在街上款步前行，好似雪地里一株寒梅般秀逸超群，在熙
攘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引得旁人侧目。
与他并肩而行的那只「鸡」则别别扭扭，浑身上下不自在，秦人豪爽直率，
绝，愤愤将圣旨往张雄怀里一塞，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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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长安街面更加繁华，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关中百姓，面上洋溢着
慎重，这可是大不敬啊！」
「去他娘的大不……」此时的丁二已经口不择言。
「丁兄，许久未见，你我觅地叙旧如何？」白少川突然插言。
曹的这便没事了？」
「这个么……」张雄眨巴眨巴眼睛，吞吞吐吐道：「听闻曹雄转投刘公公门
下，还送了一份厚礼……」
「谢过缇帅……」
「你们的事待会子再说。」丁寿一把将张雄给拽了过来，拉到僻静处，扬着
手中旨意道：「这便完了？」
「张公公一路辛苦，酒宴已备，请容我等为公公接风洗尘。」
「公公为国宣劳，鞍马困顿，我等感激不尽。」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众文武官员已将张雄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口也不停，�
子出去转了一圈，便成了一镇总兵，这便宜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啊，姜总兵打定
主意，丁寿这条粗腿是抱定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丁寿，代天巡狩，体察民情，整饬边务吏治，屡建奇勋，
悉军务，士卒咸服，升署都督佥
事充总兵官镇守宁夏；分守延绥东路参将戴钦文武兼资，平乱有功，充副总兵镇
守山西兼提督代州三关……」
「巡抚宁夏右佥都御史刘宪法令欠严，边储亏折数多，其人虽瘐毙于狱，仍
责家产偿纳，陕西布政使安惟学清心秉正，升右副都御使巡抚宁夏，按察使曲锐
刚直不阿，迁布政使，西安知府马炳然安抚百姓，忠心体国，擢山东布政……」
二人退下，刘瑾从榻上坐起，懒懒伸了个腰，「这些官儿没一个让咱家省心
的，寿哥儿也是，走到那里都要搅个天翻地覆，整个一惹祸精！」
「丁兄孤悬西北，处境也殊为不易。」白少川为刘瑾取了手炉，又道：「何